内容详情

9年前在武汉被救的野生中华鲟怎么样了?长江日报驻京记者探访“厚福”

时间:2026-07-26 11:18 查看来源

5月20日,为纪念“5·22”国际生物多样性日,武汉市农业农村局首次公布,9年前救助一条中华鲟的珍贵视频资料和一批老照片。当年救助的中华鲟,先是送往长江水产研究所(简称“长江所”)的荆州太湖中华鲟繁育基地,进行全面体检和救治。一年后,这条中华鲟被送往北京海洋馆——它就是目前世界唯一人工环境生存的野生中华鲟“厚福”

5月18日,长江日报驻京记者到北京海洋馆探访“厚福”,站在北京海洋馆中华鲟馆的巨大鲟鱼池前,水生动物及中华鲟养殖专家杨道明接受了记者的专访。

杨道明1996年开始参与北京海洋馆的建设,至今坚守了27年。

水生动物及中华鲟养殖专家杨道明。记者柯立 摄

【专家对话】

“厚福”在海洋馆疗愈心伤

记者:当时为什么选择北京海洋馆来救助“厚福”?

杨道明:我们不只是简单地饲养中华鲟并向游客展示,还要担负保护这一国宝的责任和义务,也成功救助了多条受伤的野生中华鲟。

早些年,野生中华鲟打捞起来做完人工产卵,有极大的损伤威胁到生命。近几年有多尾产后的野生中华鲟来到我馆康复疗养,享受“坐月子”的待遇。一般经过两三年的调理恢复元气,再放回长江。

我们介入中华鲟养殖比较早,对其营养调控、性腺发育等了解较多。我们与长江水产研究所有合作,这里的中华鲟一旦性腺发育成熟了,经过评估,会送到那边进行人工繁育。

记者:您还记得“厚福”刚来时的样子吗?

杨道明:被误捕后,它伤得很重,尾巴尤其伤得厉害。先由长江所救助,2015年11月16日凌晨4点,从湖北来到北京海洋馆后,它情绪低落。

记者:失去求生欲望,是患上了抑郁症吗?

杨道明:抑郁也好,抗拒也好,科学上统称应激反应。

刚来时,它还叫“后福”。海洋馆的专家与养殖员两班倒,连续48小时陆上和水下观察与护理。

在新的环境下,“后福”周边有大量的同类伙伴,1400吨的水体、4米的水深,也能较好地让它舒展身体自由游动。

针对“后福”的消极行为,我们展开亲和训练。工作人员潜水陪着它游动,抚摸、安抚它,让它逐渐习惯与接受人类靠近。

记者:海洋馆用了哪些特殊的技术手段唤醒它的生存欲望,帮它度过绝食关?

杨道明:起初,“后福”对饲养员投喂的食物视而不见。专家们只好要求潜水员灌食,将高能量的食物与药物调配好后,用软管塞入它的胃部。

每天都有一个奇怪的生物陪它游动,还会轻轻抚摸它的背甲,然后,明显感觉“后福”对这个新家有了一丝归属感。这里,没有湍急的江水、汹涌的海流、致命的渔网,只有奇怪的生物时时透露温暖的善意,它重新燃起了生命之火。

2016年2月,“后福”终于开口主动进食,大家松了一口气。

中华鲟“厚福”。通讯员赵墨 金佳欣 摄

“它已不适合回到大自然”

记者:“厚福”康复之后,为什么不送回长江或大海?

杨道明:中国濒危水生生物保护原则,通常是救治完之后马上把它们放回原地,并不是留下来当做自己的资产。

起初,救助“后福”的目的,是想治好后放归长江或大海。2015年底,它的外伤虽然治好了,却将近一年没吃东西,体能大幅衰减,送回长江,100%会死亡。

如今,它也不适合回到大自然经受大风大浪。

记者:能否预估“厚福”还有多长的寿命?

杨道明:它来这里8年了,一直比较健康。经过精心照料,至少要比在自然界多活十年。

记者:冒昧问一下,“厚福”等目前饲养的30尾中华鲟,每年的维护费要多少?

杨道明:这一池中华鲟平均每年维护费上千万元。我们团队有五六个人专门照顾它们,还不包括鲟鱼医生。

饲养员与中华鲟互动。记者柯立 摄

“中华鲟可能是很悲壮的一种鱼”

记者:中华鲟在您心中是一种什么样的印象?

杨道明:我觉得中华鲟可能是很悲壮的一种鱼,也是我见过的水生生物中,基因优生学最好的典范鱼种。

你看它的一生,首先在金沙江诞生。起初,鲟卵很多,一次就能产出30万粒,江河里的其他食卵鱼就开始狂吃鲟卵的盛宴。大概只有30%的受精卵有机会孵化出苗。这些小鱼苗沿长江顺流而下,从小就自食其力,九死一生,花七八个月才能游到长江口崇明岛,在那边适应从淡水到海水的环境,身体机能开始转变。同一批鱼苗能够活着到大海的概率只有3—5%。

到了大海之后,它们要面临第二轮挑战,包括海浪、潮夕等等,最严重的是人类捕捞。渔民不会刻意捕捞它,通常是在捕捞时顺带误捕了它。这个过程会让它伤痕累累,即使放回大海,也是十不存一。

中华鲟要在海里生长十几年,才能达到性成熟,再洄游长江。至今科学上没有确定,它靠什么引导游回长江。其实,韩国、日本、中国台湾周边海洋中都有它的分布,可是它只认长江。

它们要溯江而上,洄游1700多公里到长江上游金沙江的产卵地,能够完成这一旅程的不到10%。

在洄游的一年多时间里,它基本不进食。所以出发之前,在海里要储存足够的营养,洄游时靠燃烧脂肪提供身体所需要的营养能量,并不断催熟体内的性腺。

90%以上的中华鲟,因为累积的脂肪不够,半途没体力了,伤心调头。这时,它的性腺转化为能量,支撑它返回大海。隔一两年后,性腺再次发育了,就会再次洄游,一直游到金沙江的产卵地。

从优生学的角度来讲,只有最强的中华鲟才能生孩子,只有最强的孩子才能活着回到大海。1.4亿年前的中华鲟是这样,现在还是这样子,这个物种在漫长的亿年时光里一直这样,所以它是 “活化石”。

记者:是什么原因让它保持这种不变的?

杨道明:进化的原因是什么?是因为环境里各种因素强迫我们去改变,我们才能进化。中华鲟的进化在1.4亿年前已经完成了,它处于食物链的最顶端,几乎没有天敌。

可是人为的原因,造成中华鲟种群急速衰竭。

为中华鲟争取百万分之一的存活机会

记者:现在长江的生态环境,对中华鲟有进一步和伤害或影响吗?

杨道明:现在长江的水温,逐年有很微小的上升,因为这些很微小的上升,造成中华鲟的卵产不出来。

记者:有一些人士比较反感中华鲟的放流,认为这样做效率太低。您怎么看这个问题?

杨道明:中华鲟放流是不会破坏生态的。反对者的主要理由是,这么做费钱费力,效果非常有限,浪费资源。可能数十万尾中华鲟鱼苗,只有一尾长大,存活率数十万分之一。每年要花这么多钱去繁育、购买、放流,只为了数十万分之一的几率,不合算。

记者:放流的中华鲟鱼苗现在有存活的记录吗?

杨道明:有!放流成活率的确很低,只有数十万分之一。

我们换一下思路,从物种资源保护的角度来讲,只要有一条能活下来,那么野外就多了一条中华鲟。如果不做,再过一些年,整个野生中华鲟可能就灭绝了,那将是人类的悲哀。

现在我们必须唤醒社会的关注度。如果大家都不认识它,灭了就灭了。如果大家都来关注,认为值得这么做,那么,放流虽然只有数十万分之一的存活率,也是有价值的。

中华鲟“厚福”。通讯员赵墨 金佳欣 摄

【采访心得】

在中国,凡是冠以“中华”名称的物种,都是“国宝”。

中华秋沙鸭,国家一级保护动物,中国特有物种,也是濒危物种。去年12月,这种鸟中贵客拜访武汉东湖。

中华虎凤蝶,20年前曾在武汉惊鸿一现,直到3年前才被武汉民间蝴蝶爱好者重新发现。这个“披着一身虎皮花纹”的漂亮蝴蝶,验证了武汉的生态环境日益向好。

当年捕过“厚福”的张锦,保留着自己的最后一张渔网。那网很新,刚刚织好,就赶上了长江禁渔。随后,一位捕鱼的渔民,变成劝阻非法捕鱼的护渔员。

他的心绪,仍然复杂,不知自己的行为是对是错,也不知该如何称呼“厚福”,是老对手还是老朋友。

因此,他的心愿是,有机会还得去北京,看看自己亲手从江中“请上岸”的这位水中精灵。一笑泯恩仇,或者相忘于江湖。

当年参与救助的渔政人员向军清楚记得,类似的这种水生动物救助行动,并非孤例。十多年来,武汉渔政人员多次参与救助受困中华鲟和其他水生野生动物。

如今,他仍然坚守在渔政船上。随着长江大保护、长江十年禁渔政策进一步向前推进,他的守护对象扩大了,江中所有的鱼类和其他珍稀生物,都在保护之列。

当年参与救治的危起伟,虽已退休,依然担起武汉长江中华鲟保护中心这副担子。与中华鲟打了半辈子交道,他最清楚现在要做什么样的事、才能为中华鲟争取更多生机,让它们扩大种群规模、逐步恢复自然繁殖。

在杨道明眼中,“厚福”的确有福。被误捕5-6小时后就得到了专业救治,这是野生中华鲟的最快救治速度。到海洋馆后,其主动进食时间也是最快的。

如今,人类可见的野生中华鲟,只剩下“厚福”。“唯一的一条!”

的确,中华鲟们,大难不死必有“厚福”。今年,中华鲟人工繁育已走过整整40年。下一个40年,人们的生态意识更加丰富,与自然的交流方式更为成熟理性,相应地,大自然会回馈人类一个更加美好、生物更加多样的生态环境。(文/长江日报记者金文兵 驻京记者柯立 图/长江日报记者刘斌)

相关报道:

影像首次公开!野生中华鲟9年前在武汉被救

【编辑:邓腊秀】